【妻为天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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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6


  韩广策马走在军阵最前方,银甲白须,脊背挺直如松。

  京畿诸军列队跟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姬凝霜翻身上马。她的坐骑是一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马鬃编成细密的长辫,辫梢系着金铃。她拉动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金黄色的戎装与纯黑的战马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如同一轮坠入黑夜的骄阳。

  “陛下。”一名随行侍从策马靠近,双手呈上一封军报,火漆封口上盖着草原狼头金印,“北线急报。孤月公主已破鹰愁关,屠尽守军,正在星夜奔袭赤焰城。另,孤月公主附了一句话。”

  姬凝霜接过军报,验过火漆,展开。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她说什么?”女帝一边看战报一边让侍从传话。

  姬凝霜将军报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她——她说——‘告诉那个女人,若本公主先救到王夫,他便随本公主长居草原。她若不愿意,可以搬来草原一起住。’”

  周围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姬凝霜只是一个侧目就让那名侍从瞬间跪下不敢对视。

  “小狼崽子,口气倒不小。”姬凝霜淡淡道,“传朕口谕给她:赤焰城合军,届时再议。”

  侍从跪下倒退,策马而去,让传令兵即刻加急传话。

  姬凝霜此刻却是在思索南线的军报,但她并不担心。白汐月是她亲手“请”来的护国剑圣,她对白汐月的实力充满信心。她若到不了赤焰城,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到。

  而慕听雪虽然姬凝霜一度有点看不起她的出身,但是她却有一颗愿意为叶笙去死的赤诚之心。

  大军西行一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弱水河谷的轮廓。

  弱水河从雪山蜿蜒而下,在戈壁中冲刷出一条宽约十里的绿色走廊。十六国联军便在这片绿洲东端扎营。

  姬凝霜勒马立于沙丘之上,举目远眺。二十万联军列阵于河谷开阔处,中军是四国重甲骆驼骑兵,左翼是六国轻骑,右翼是其余城邦的步卒混编。

  各大将领再次举齐阵前议事,姬凝霜看了片刻联军阵型,凤目微微收缩。阵型比预想中整齐。

  那些世仇城邦的军队之间虽仍有间隙,却不再是她情报中那种互不统属、各行其是的松散。

  “陛下。”韩广的声音从旁传来,老将军的眉头也拧紧了,“这阵型不像是临时拼凑的。”

  姬凝霜没有回答。她压下心中的疑问,淡淡道:“传令三军列阵。开战之前,朕要和他们说几句话。”

  十五万大乾军在弱水河谷东岸列阵完毕。赤金龙旗在军阵最前方高高飘扬,旗面上的五爪金龙正对着西域联军的方向。

  韩广策马靠近周绍,压低声音:“陛下要亲自出阵?你们不去劝一劝?”

  周绍点头,面色凝重。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劝也没用。”韩广攥紧缰绳,“若是有人放冷箭——”

  “她是故意的。”周绍打断他,目光紧盯着那道正独自策马出阵的金黄色背影,“这就是从气势上压到对面的联军,告诉对面,敢站这么近,便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韩广沉默了一瞬。“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所以她才是女帝。”周绍低声道。

  姬凝霜策马行至两军阵前,距敌阵约两百步处勒马停下。

  这是骆驼骑兵弩箭射程的极限距离,再往前一步便会被弩矢覆盖。

  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戈壁上的枯草。她也没有管,只是闲闲地坐在马上,目光从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上一一扫过。

  联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看到了那面龙旗,看到了那身金黄色戎装,看到了那个独自策马出阵的女人。

  大乾的女帝——传闻中弑父杀兄、踏平六国的暴君。

  她就这样一个人来到阵前。

  姬凝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联军每一名将士的耳中。

  “疏勒、于阗、莎车、龟兹、精绝、且末,以及其余十国的国主,听好了。朕,大乾女帝姬凝霜,今日御驾亲征至此。但朕今日来,不是要灭你们的国。”

  她的凤目扫过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

  “朕的安国侯,大乾的钦差——叶笙。在南疆平叛时,被你们西域圣火教的神使掳走,至今生死不明。”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圣火教此举,便是对大乾宣战。朕此来西域,只讨圣火教。与尔等十六国无关。朕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解散联军,各自归国。朕的军队秋毫无犯,你们城邦朕不踏足,你们子民朕不伤一人,你们的国主依旧做你们的国主。”

  她停顿了一息,声音又冷了三分。

  “但若尔等执迷不悟,执意与圣火教同流——朕今日便踏平弱水河谷。你们的王旗,朕会挂在你们的城门口。你们的子民,朕会迁入中原打散编入各州各县。你们的宗庙,朕会夷为平地。你们的国名,朕会从所有地图上抹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悬在十六国头顶的铡刀。

  “朕给你们一刻钟。一刻钟后,若联军不解散,这弱水河谷,便是尔等二十万人的埋骨之地。”

  她拉动缰绳,黑马调转方向,不疾不徐地朝本阵驰去。金黄色的背影在二十万联军面前渐行渐远,金铃声清脆,在死寂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联军中军,疏勒国主阿那矩的脸色铁青。

  他环顾左右,其他几位国主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大乾军的军阵严整得不像话——黑死军两万铁甲在左翼的沙丘上静立如一片玄冰,镇北军的盾墙在正面横亘如一道铁壁,神武军的弩阵在步卒之后层层叠叠地排开,弩矢的寒光连成一片。

  二十万对十五万,原本是兵力优势,可阿那矩心里清楚:他身后的二十万人来自十六个互相有血仇的城邦,本就是心怀鬼胎之辈。

  “阿那矩国主。”于阗国主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她说只讨圣火教……咱们何必替圣火教挡刀?”

  “你当我愿意?”阿那矩咬牙,“那位的意思,你敢违抗?”

  于阗国主沉默。确实,那位的意志,整个西域没有人敢违抗。但对面那个女人的意志,他也同样不想用自己的王旗去试探。

  “我有个主意。”莎车国主忽然开口,“她不是说要找她的安国侯吗?让她去找。”

  “什么意思?”

  莎车国主望着远处那道金黄色的背影,目光闪烁:“大乾兵力之盛,我等直面就是以卵击石。但此等雄兵可轻易踏平任何一国,若就此放行,沿路城邦谁不胆寒?咱们联军挡不住她,但可以陪她走。”

  阿那矩眼睛一亮。“你是说——”

  “派人回话。”莎车国主道,“态度要恭敬,但条件要讲清楚。就说——陛下要寻安国侯,便放下刀兵。只带两万兵马,我等沿途护送,绝不阻拦。但她若执意率十五万大军深入西域腹地,便是逼我等以死相拼。”

  阿那矩沉吟片刻,叫来一名能言大乾官话的使者,低声嘱咐了几句。

  使者策马出阵,高举双手示意无敌意,在两军阵前勒马停步,朝大乾军阵方向躬身行礼。

  “大乾女帝陛下——西域十六国联军,拜服大乾兵威!陛下要寻安国侯,我等不敢阻拦。若陛下愿化干戈为玉帛,只带两万兵马随行,十六国联军愿放下刀兵,沿途护送陛下至赤焰城。但若陛下执意率十五万大军深入西域腹地——”使者抬起头,“西域虽小,亦有必死之心。请陛下三思。”

  他将话说完,策马退回本阵。

  姬凝霜听完侍从的转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周绍。

  周绍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两万兵马深入西域腹地,一旦被围没有援军就是瓮中捉鳖。他们护送?护送的路上随便找个隘口设伏,两万人不够填的。”

  韩广也策马靠近:“陛下,这群城邦老狐狸打不过就想用软的。万万不可中计啊!”

  姬凝霜望着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片刻后,嘴角微微勾起。“朕不是在思考同意他们的请求,而是他们的回话很有意思。不是‘愿降’,不是‘愿和’——是‘愿护送’。他们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有意思。”

  她策马回身,语气平淡:“传朕口谕给联军使者:尔等既然自知挡不住朕的十五万大军,朕今日便率全军过河谷。至于你们的护送——不必了。朕的人,朕自己去找。”

  使者再次出阵,听完大乾军的回话,脸色微变,策马奔回本阵。

  阿那矩听完,沉默良久,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姬凝霜抬起右手,凤目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放箭!”

  一万两千张蹶张弩伴随着姬凝霜的右手落下同时绞弦。

  “一段——放!”

  第一排弩矢离弦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撕裂。弩矢越过步卒的盾墙,在空中划过一道黑压压的弧,朝联军中军的骆驼骑兵头顶落下。

  一头打头的双峰驼左眼被弩矢贯穿,箭头从后脑穿出,它甚至没来得及嘶鸣,前蹄一软便连人带驼栽倒在地。后面的骆驼收不住蹄,被绊倒的绊倒,绕行的绕行,整个冲锋队形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二段——放!”

  第二排弩矢已至。箭雨从不间断。镇北军的盾墙前五十步成了一道死亡线,冲过那道线的骆驼骑兵十不存一。侥幸冲到的也冲不破盾——铁胎大盾纹丝不动,盾缝里捅出来的长矛足有两丈长,将那些骑兵连人带驼捅翻。一头骆驼被捅穿了脖子,倒地时压住了自己的骑手,那人一条腿被压在骆驼身下,惨叫声被第三排弩矢的破空声盖过。

  阿那矩嘶声大吼:“左翼!左翼包抄!”

  精绝、且末等六国的轻骑终于动了,骑着单峰驼试图从南侧沙丘绕行,包抄镇北军的侧翼。

  姬凝霜连眼皮都没抬。“萧墨羽。”

  南侧沙丘后骤然响起马蹄声,两万匹战马同时踏地。黑死军的黑色洪流从沙丘后涌出,长戟平举,切入联军左翼与中军之间的那道空隙。轻骑试图阻拦,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单峰驼在黑死军的战马面前高出一头,但是却没有黑死军的战马着装完整。

  驼背上的战士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长戟挑落。

  萧墨羽冲在最前方,戟杆被鲜血浸透。身后一名黑死军女骑被对方的刺穿咽喉从马背上坠落,旁边的同袍沉默地填补了她的位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阿那矩终于慌了。“右翼!右翼顶上!”

  右翼的步卒混编营却开始收缩。那些临时拼凑的城邦士兵结成一个密集的防御阵型,且战且退,朝河谷深处缓缓撤去。中军和左翼也在收缩。二十万联军在开战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显露败势。

  姬凝霜立于沙丘之上,眉头微微蹙起。预想中这些城邦联军应该是一盘散沙,中军受挫便会兵败如山倒。可他们此刻三路同时收缩。

  “陛下!”周绍策马驰上沙丘,面色凝重,“他们退得太有章法了!”

  “末将请旨追击!”韩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若让他们撤回龟兹城,再攻便难了!”

  姬凝霜望着河谷中西撤的联军,凤目微微收缩。退得太齐了,三路同时收缩。

  “传朕旨意。黑死军追击三里,不可深入。韩广,步卒推进五里,占据河谷西端隘口便止步。周绍,弩阵前移掩护步卒。各军互相掩护,不得冒进。”

  三将领命而去。

  战斗在一个时辰后结束。联军阵亡四万余人,被俘两万,主力十五万成功撤入了龟兹城。大乾军伤亡不足三千。

  姬凝霜端坐于中军大帐的帅案之后,已卸下胸甲和护肩,只着一件金黄色劲装,长发依旧高高束起。帅案上摊着西域舆图,她的指尖正从弱水河谷向西划去,停在龟兹城的标记上。

  帐帘掀开,韩广、周绍、萧墨羽等将领鱼贯而入。

  “陛下。”韩广抱拳,面色凝重,“联军残部已退入龟兹城。城墙高六丈,皆由铁砂岩砌成,城头密布弩台。城中存粮至少够十五万人吃三个月。强攻伤亡会极大。”

  周绍接口道:“弩阵仰攻城墙,射程优势会被抵消大半。”

  萧墨羽只说了两个字:“难攻。”

  姬凝霜盯着舆图上的龟兹城,指尖在标记上轻轻敲击。片刻后,她开口了。“联军退入了坚城,存粮充足,摆出了长期坚守的架势。这不是阿那矩能组织出来的。”

  帐内一片沉默。

  “有人站在他们背后。能压服十六国的世仇,让他们组成联军,让他们在败退时保持阵型,让他们退入龟兹城而不是各自逃回本国。炎天炀若有这个本事,圣火教早统一西域了。”

  韩广沉声道:“陛下是说……这背后另有其人?”

  姬凝霜没有回答。她的凤目微微眯起,盯着舆图上标注着赤焰城的区域。

  “朕来西域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焱昭舞掳走叶笙,用的是南疆落龙谷的传送阵。那座传送阵的来历,她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却从护国剑圣的口中得知,天剑宗掌握的传送阵在几百年前就被人偷走了,而在天剑宗的记载里,南疆没有传送阵。所以焱昭舞的背后一定另有他人。”

  她的指尖从舆图上缓缓向西移动。

  “当年一个黑袍人出现在朕的寝宫。朕查了他三年,所有线索却都指向西域。西域小国安敢操控我中原之事。”

  她抬起头,凤目中闪过一丝冷光。帐内一片沉默。韩广的白须微微颤动,周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传朕旨意。全军扎营,围而不攻。”

  三将领命而去。帐帘落下,大帐内只剩姬凝霜一人。她望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凤目中闪过一丝冷意。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指骨,玉色的指骨在掌心泛着淡淡的荧光,灵力流转,生生不息。

  六国余孽的覆灭。指骨。黑袍人。焱昭舞。上古传送阵。龟兹城下的二十万联军。

  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切都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而叶笙,不知为何,成了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握紧指骨,凤目望向西方。

  “敢算计朕的夫君,便是已有取死之道。来人,传我的命令,立刻着人加急前往……”

  ————————

  蜀疆天险,自古便是飞鸟难渡。

  天山山脉横亘其上,山民管它叫仙人居,天剑宗的旧典里则记得更具体——乱流禁地。越往山腹走,灵气越狂暴,撞上一股乱流,轻则控不住灵气,重则走火入魔。百年间没几个修行者愿意踏进来,凡人更是畏惧山中野兽不敢涉足。

  但今日白汐月选择走这条路直插西域。立于万丈绝壁之前,素白长衣、飘然而立。

  身后栈道上,听从白汐月号令召集的正道联盟修士正一个个从那段窄得只容一人的石壁上蹭过来,每个人的脸都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往下看——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掉下去的碎石要很久才能听见回音。

  这百余人拉出去,大乾江湖要抖三抖。筑基后期只能算小辈,金丹一抓一把,元婴期的老怪物也来了三四个,即使是大乾皇宫也有一探之力。

  可进了这天山,元婴也好,金丹也罢,都只能贴着石壁一步一步蹭——跟自然较劲,谁也没资格托大。

  第四天了。

  慕听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崖前的素白身影上。

  她跟在白汐月身后翻山越岭四天,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白姐姐,刚才过栈道时三人被乱流击中失足。”她走上前汇报情况,“两人救回,一人坠崖——是金丹初期散修,绰号‘铁剑书生’陈柏,在陇西一带小有名气。”

  白汐月没回头。慕听雪也不指望她回头——四天了,她早就摸透了。

  这位只关注感兴趣的事。侯爷在校场上被她的剑意压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她会故意放慢剑招让他看清;侯爷受了伤,第一个出手的也是她。可换成别人,她连眼皮都不抬。

  慕听雪有时候想,自己大概就是那个“别人”。至少现在还是。

  这根刺从南疆出事那天就扎在心口了,拔不出来。

  “白姐姐。”她又开口了。

  白汐月脚步没停。

  慕听雪咬了咬唇:“侯爷被掳走,是我的错。若我修为再高一些,若我那冰刃再准一分——”

  “与你无关,那传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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