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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4
袁枫三岁开始认字,四岁背唐诗,五岁学钢琴,六岁学英语,七岁学法语,八岁学马术,九岁学高尔夫……他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的钢琴练了吗?”
“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这次的考试成绩为什么不是第一?”
这些话,袁枫从小听到大。爸爸从来不夸他,从来不抱他,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爸爸只问他成绩,只问他有没有做到最好。
如果没做到,惩罚就来了。
袁枫记得第一次被罚跪,是因为钢琴考级没通过。
那天他练了三个小时,手指都疼了,但考官说他太紧张,弹错了几个音。回到家,爸爸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过来。”
他走过去。
“跪下。”
他跪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罚跪。膝盖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哭。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不许哭。
他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不敢说。在这个家里,爸爸的话就是圣旨。
后来他被妈妈扶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紫。妈妈给他上药,眼泪掉在他膝盖上,烫烫的。
“儿子乖,”妈妈轻声说,“妈妈在。”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
妈妈姓沉,是苏州人,出身书香门第,嫁给爸爸之前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嫁给爸爸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在家族聚会上,她永远站在角落,微笑着看所有人,从不主动说话。在家里,她永远轻声细语,从不敢反驳爸爸。爸爸发脾气的时候,她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等风头过去才出来。
袁枫有时候觉得,妈妈比他更可怜。
他至少还有课程,有学习,有目标。妈妈什么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只有这个家,只有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
可妈妈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温柔地对他,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被罚跪后偷偷给他送吃的,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妈妈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柔。
可妈妈也是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人。
袁枫八岁那年,学校里有个同学嘲笑他“没有朋友”。
他愣住了一下,然后笑笑,没说话。
其实那个同学说得对。他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
爸爸说过,交朋友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所以他每次和别人玩之前,都要先算一下时间——玩多久会耽误练琴,玩多久会耽误背单词。算完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想交了。
反正交了也会被算时间。反正交了也会被爸爸问“那人什么背景”“他家做什么的”。反正交了也没什么用。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些鸟。
那些鸟自由地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只能待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做一只被精心培养的金丝雀。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袁野。
袁野是伯父家的儿子,比袁枫大八岁,是家族内定的接班人。袁野长得像妈妈,眉眼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袁野对袁枫很好。
每次来家里,袁野都会给袁枫带礼物。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袁枫记得第一次收到巧克力的时候,拆开包装,闻到那股甜香,整个人都愣住了。
“尝尝,”袁野笑着说,“很好吃的。”
袁枫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差点哭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爸爸说甜食对牙齿不好,从来不让他吃。
袁野看到他眼圈红了,愣了一下,然后揉揉他的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袁枫小声说,“很好吃。”
袁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小子。”
那天下午,袁野偷偷带他打游戏机。
游戏机是袁野自己带来的,藏在外套里。他把门反锁上,把游戏机递给袁枫:“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
袁枫接过游戏机,手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玩过游戏。爸爸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袁野教他怎么按,怎么跳,怎么打怪。他笨手笨脚地操作,角色一次次死掉,但袁野从来不嫌他笨,只是一遍遍教他。
那是袁枫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后来被爸爸发现了。
那天袁野刚走,爸爸就把袁枫叫进书房。他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知道要挨骂了。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袁野给你带了游戏机?”
袁枫不说话。
“跪下。”
他跪下了。
那天他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疼得钻心,但他一声不吭。
后来他听保姆说,袁野回家后也被伯父教训了一顿。伯父说他不该带坏弟弟,不该耽误弟弟学习。
从那以后,袁野再来家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游戏机了。他只是陪袁枫说话,问他学了什么,累不累,开不开心。
袁枫说开心。其实他也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有袁野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那时候他常常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和袁野一样,长大了就能自由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袁野根本活不到长大。
袁枫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家族聚会。
聚会在老宅举行,来了一大堆人——大伯二伯三伯,姑姑姑父,还有一堆堂兄弟堂姐妹。袁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些慌。
“这是袁枫啊,长这么大了。”
“真帅,像他爸年轻时候。”
“听说成绩很好,年年第一?”
那些人对他说着客气的话,脸上堆着笑。袁枫也笑,礼貌地点头,说“叔叔好”“阿姨好”。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笑容,好像和妈妈的不一样。妈妈的温柔是真的,这些人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那些人嘴上夸他,心里未必这么想。有人嫉妒他成绩好,有人眼红他接班人的位置,有人巴不得他出点错。那些笑容下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只是做做样子。谁可以相信,谁必须提防。
这个技能,后来帮他很多。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学会戴面具。
在爸爸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
在学校面前,他是优秀的学生。永远认真,永远努力,永远第一名。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没有人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没有人真的在乎他开不开心。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给别人看他们想看的,就能活下去。
只是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儿子乖,妈妈在。”
妈妈还在。她永远都在。可她保护不了他。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温柔的光,却也是最微弱的光。风吹一吹,就要灭了。
他有时候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妈妈,强到能让那些假笑的人再也不敢对他假笑。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真的变强了,那些假笑的人还是会笑。只是笑得更加小心翼翼。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笑。
习惯到分不清真假,也懒得去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五岁,站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牵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他看着那些牵着手的背影,看着那些笑闹的声音,看着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温暖。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有一只鸟,正在扑腾着翅膀,想飞走。
它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锁链。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钢琴、英语、法语、马术、高尔夫的一天。
又是那个精致的笼子里,那只精心培养的金丝雀的一天。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还在。鸟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钢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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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十三岁那年,世界塌了一次。
那天他在上法语课。老师是个法国女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袁枫每次都觉得她在演默剧。他正学着“bonjour”的发音,保姆突然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少爷,快跟我走。”
他愣住,放下课本,跟着保姆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也愣在那里,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总有人走动,总有人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保姆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保姆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得更快。
坐上车,他看见司机的手在发抖。车子开得很快,快得像在飞。他透过车窗看外面,街道、行人、楼房,全都一闪而过。
他想起有一次,袁野带他去游乐场。那天的过山车也这么快,快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袁野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说“怕什么,有我在”。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跟着保姆往里跑,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楼梯。走廊里很多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情——沉默,肃穆,藏着什么。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那个背影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你堂哥,”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走了。”
走了?
他听不懂。
“车祸,”父亲说,“没救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袁野笑着递给他游戏机,袁野揉他的头说“傻小子”,袁野在过山车上说“有我在”。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快得像车窗外的风景。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后来他被人拉着往前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很多人,哭声一片。他看到伯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大伯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白色的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他认识,牵过他,揉过他的头,递过游戏机给他。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野。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亲戚们、生意伙伴们、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人,乌压压站了一片。袁枫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看着袁野的遗像。
照片里的袁野在笑,像每次给他带礼物时那样。
他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断断续续,拼凑成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太可惜了,才二十一岁……”
“接班人都没了,袁家这下……”
“听说袁建国那边要顶上,他那个儿子还小吧……”
他站在那里,听那些人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哀戚的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那和真正的悲伤不一样。
后来他懂了,那叫算计。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来。”父亲说。
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你堂哥走了。”父亲说,“以后,你就是袁家的接班人了。”
他愣住了。
接班人?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从明天开始,你的课程会加倍。”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审视,“你堂哥能做的,你也要能做。你堂哥不能做的,你也要能做。”
他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以后在外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袁野的笑脸,是那个游戏机,是那句“我帮你望风”。
他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袁野走后,袁家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亲戚,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还笑,但笑得不像以前。有人不笑了,直接板着脸。有人干脆不来往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说的话——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堂叔当着众人的面,说:“小枫啊,你年纪还小,接班这种事不急,多学几年再说。”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小孩子懂什么。”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说:“谢谢堂叔关心,我会努力的。”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他们不想让我接班。”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就好。”
“那我该怎么办?”
“忍着,”父亲说,“忍到你有能力的那天。”
他记住了。
还有一次,一个表姑来家里,拉着他的手说:“小枫啊,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表姑帮忙。”
他笑着点头,说谢谢表姑。
等表姑走了,他问父亲:“她是真的想帮我吗?”
父亲冷笑一声:“她想要你妈手里的那份股权。”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关心,谁只是想要什么。谁可以信,谁必须防。
他发现,那些笑里,真的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人的笑,都是假的。有的笑得浅,有的笑得深,有的笑得像真的,但仔细看,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始学着他们那样笑。
在父亲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父亲安排什么他都照做。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有人夸他他就说“哪里哪里”,有人训他他就说“谢谢指点”。
在同学面前,他是温和的朋友。永远好说话,永远讲义气,永远不翻脸。有人找他帮忙他一定帮,有人和他开玩笑他一定笑。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让他不需要戴面具。
妈妈。
妈妈还是老样子,永远温柔,永远安静,永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有时候他学习到深夜,妈妈会端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桌上,轻轻摸摸他的头。
“别太累了,”妈妈说,“早点睡。”
他点点头,继续学。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知道妈妈心疼他。他知道妈妈想保护他。可妈妈保护不了他。在这个家里,妈妈自己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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