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穿越之旅——韩家巷的女人们】(07 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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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1

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哼起来。先是哼调子,哼了两遍,才开始唱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哎——”

  声音不高,但能飘出去老远。

  “小姑贪戏——采莲迟——”

  唱到这儿卡了一下,又接上。

  “……晚来弄水——船头湿——哎——”

  “……更脱红裙——裹鸭儿——”

  唱完,她也不看我,像在说给自己。

  “这歌还是宝宝教我唱的——”

  她突然停住,偷眼看了看我,抿了一下嘴。

  “宝宝……”我故意装糊涂,“宝宝是谁?”

  她停了会,还是开口了,“就是二姐的小名,你回头别乱说。”

  “好。”

  “宝宝小时候比我疯多了。看戏,荷花生日,都是她带我去的,我娘不让我和她玩,可我就喜欢找她玩,就好像现在的星怜和爱月一样。”

  她按在我肩上的手不动了,“可后来,我嫁人了,她成了我小姑,然后她也嫁人了,再后来,她成了寡妇,街坊邻居都只叫她二姐,我也叫她二姐,十几年没叫过她宝宝了。”

  我静静听着,等她说完,说:“太雅了,听不懂。”

  她一下转过头来,眼睛都睁圆了:“你说什么?”

  “太雅了。”我说,“咿咿呀呀的,一句也没听懂。下回你要说,好歹说点我能听懂的。”

  她看了我两息,回过味来了。

  “好你个姓肖的。”

  她笑骂着,弯腰在水里捞了一把,朝我甩过来。

  我侧了一下头,水打在舱板上,她还不肯饶,扑我身上,要把手上的水抹我脸上,笑闹了好一会才停手。

  她把手上那点水在裙子上擦干净,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那你听这个。”

  这回她用苏州话。调子比刚才那个土,一拍一拍往前赶,唱到高兴的地方往上挑一下。

  “采莲阿姐斗梳妆——”

  “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

  她一边唱一边在膝盖上打拍子。

  “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

  “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

  这几句我一半听、一半猜。

  “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

  “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

  “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

  她唱到这里就不再往下唱,长长的“唉——”了一声,就收住了。

  我正听得入神,问:“怎么不唱了?”

  她脸红了一下,“忘了。”

  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听不懂。”

  “那你小看我了,我还真听懂了大半。”

  “那你说说,这歌唱的什么?”

  “红的一个,白的一个。”我说,“我第一次见你们俩,就是一红一白。”

  她没说话,把脚从水里提起来,两只并到一块,抱在胸前,水从脚跟上往下走。

  她笑了一下。

  “那你说说,红的好还是白的好。”

  我说:“红的。”

  “呸。”她说,“就会嘴上说。”

  船还在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宝宝明天要打发星怜出城,爱月也要跟着去。”

  “嗯。”

  “她安排星怜去城外布庄送绣样,一送三天。早上去,晚上才能回来。”

  ”这么远?“

  ”她是故意接这么远的活,这样清明那天星怜就没空去阮家上坟了,那丫头还不知道那天的事。”

  操,我真没想到宝宝她居然会想出这办法,难怪一直没见她上门求我,我白期待了。

  “那明年呢?”我忍不住问。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呗。”她叹口气,“说不定到时候星怜就嫁人了。”

  她看我一眼,“也说不定有人就看不下去,帮她解决了。”

  我这会没心思和她打机锋,心里反复想着宝宝这事,越想越好气,但又觉得好笑。

  她外面那堵墙的厚度,我还真是低估了。看来等她上门是等不来了,难道只能狂暴鸿儒了?

  雪娘看我没回话,把两只脚收回舱里,用裙子盖住,也不再说话了。

---

  船在湖东的假山脚下停住。

  这座山是园子里最高点,主体用尧峰石和土堆成,一层一层盘旋往上,四周种着竹子、松、桂。

  山脚开着一个洞,洞口垂着藤,黑糊糊的,看不进去。

  “这洞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到半山腰。”我说,“今天不进了,改日再带你。”

  “稀罕么。”她随口回了一句,却仍往藤蔓掩映的洞口瞟了一眼。

  上山有石阶,一段宽一段窄,像是没修完。给我建园子的那位山人说这是什么“自然野趣,天然无饰”,呸,我看就是偷懒省工。

  她走在前头,一只手还提着裙角,已经上去七八阶了。

  “你慢些。”我说。

  “我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走到半山,路边拐出一条小溪。溪水清澈,里头养了金鱼,红的白的,一群群,顺着水流往下游。

  她停了。

  “这是什么溪?”

  “鱼溪。从山上一直流到湖里。”

  “水怎么来的?”

  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实话,“山上有个蓄水池,有人打水送上去,再流下来。”

  她惊异地睁大眼睛,估计想不到有人会做这般无聊的事情。

  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进水里想捞,鱼一下散开,绕开她的手又聚回来。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

  “你养这鱼做什么?”

  “看着好看。”

  她说:“你这个人。”

  再往上走,日头就晒不到了。

  山顶上是一整片葡萄架,老藤盘绕,新抽的叶子已经铺开,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一片一片的光。

  架子底下是绿绒绒的草地,细细软软,我拉住她示意把鞋脱掉,她照做了,光着脚踩了上去,草往下微微陷了一点。

  她站在草地上,像个孩童一样笑了起来。

  草地中央铺着一张毯子,毯子边上摆着石桌、石凳,凳上都垫了垫子。毯子跟草一个色,远看分不出哪儿是草、哪儿是毯。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又弯下腰去摸了摸。

  “这不是苏州的手艺。”

  “波斯的。”

  “波斯?”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这么一张,抵大成半年工钱吧?”

  我笑笑,“半年可不够。”

  “你这个人。”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三回了。头一回是在楼上,我跟她说这一场戏就为她一个人唱。

  架子后面还有一座小阁,两层,上去能看见整个园子。

  我领她上去。

  阁子不大,四面开着窗,风一过,窗上的竹帘就动。

  她站到窗边。

  底下是那一大片湖。她刚才坐过的那条船还停在山脚下,船娘蹲在船上收篙。再过去是她上午看戏的那座楼,七层楼差不多和假山一样高了。更远是外头那片院子,影壁,门楼,几点人影。

  她挨着一处一处看。

  “你这园子,绕一圈,要多久?”

  “一个时辰吧。”

  她静了下来,继续看着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一辈子,也没想过能站在这么个地方。”

  我听着,正要开口——

  底下有人喊开席了。

  她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

  “走吧。”她说,自己先下去了。

---

  席摆在葡萄架下那张石桌上。

  下人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头一道是一条清蒸鳜鱼,鱼身上划了口,浇的是黄酒。第二道是笋,油焖的,切得厚。第三道是羹,绿的,荠菜豆腐。还有一碟糟鹅掌,一碟油汆的虾。

  最后上来一瓯汤,里头是火腿和笋,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拿起筷子,先尝了那口鱼,在嘴里过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这鱼是活着下锅的。”

  “你怎么知道?”

  “死的清蒸,肉是散的。”她把那口咽下去,“就是火大了半分。”

  “你真会吃。”

  “我不是会吃,我是会做。”她笑,“我说过,韩家巷里,我是最会做饭的。”

  她又尝了笋。

  “这个好,油下得准。”她说,“笋不烧透,油上不去。”

  桌上还有一碟东西,白的,一朵一朵,轻飘飘的,上头撒了一点盐。

  她拿了一朵,捏在手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是什么做法?”

  “叫什么来着?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管吃,做可是不会。”我摊摊手,“你这做惯了菜的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她认真道:“我认得这籽,是玉蜀黍。就是没见过这么做的。”

  她把那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这个好。一口就没了。”

  她又看看我。

  “东家,你家里厨师这么好手艺,还缠着吃我做的家常菜干嘛?”

  这话说完,她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我说了,我就爱吃你做的菜,吃不腻。”

  她不做声了,又吃了一会,她再问:“你这园子里,就你一个人?”

  “人多了。”

  “我是说,你家里?”

  “我家里就我一个。”

  她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讲。”

  “讲。”我坐直了身子。

  “大成子前天托人捎了信。”她说,“初十就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

  “初十。”她又说了一遍,好像怕我没听清。

  “我听清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他回来也不是天天在家里待着。他回来上工,还是得来我这儿。”

  “那他……天天见你。”

  “天天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淡淡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撇了他?”

  她一下抬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这儿什么都有。”我说,“地方也空。你来了,住哪一处都随你挑。”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到桌子上,又拿下去。

  “不行。”

  “不行?”

  “爱月。”她说,“我要是撇了他,爱月跟着我,怎么见人?我要是把爱月留下,那我算什么娘?”

  “我能安排的。”我往她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很简单。”

  她一惊,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要做潘金莲。”

  这女人想哪里去了,我说:“那就不撇。”

  “你不是说要我撇。”

  “你说不撇就不撇。”

  她看了我一眼,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了一下,端起酒,一饮而尽。

  “算了,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她说,“我今天来都来了,要痛痛快快玩一场。”

  “玩什么。”

  “听你的。”

---

  下山比上山慢。

  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走一步要先看一步。我走在前头,把手往后伸,她没拉,只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问她腿酸不酸。

  “酸。”

  “要不要背。”

  “不要。”

  走到山脚,她说:“刚才在山上,那话你就当没说过。”

  “哪句?”

  “哪句你都当我没说过。”

---

  从山上下来往北走,这边我一般不让别人来,一路没遇见一个人。

  她一路走一路问这是什么树。

  我说了几样,她哦了一声,也不知是真分清了还是假分清了。

  我带她来到我的书房。

  书案,书架,当中挂着一副字,上头四个字。

  “浮世之客。”她慢慢念了一遍。

  “我的号。”

  “什么意思?”

  我说浮世就是这个世界,客就是客人。合起来,是我在这世上就是个客人。

  她站在那儿,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我添了一句:“不知浮世尘中客,几个能知物外闲。他们只知我有钱,却不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拍手。

  “嗐,我还不知道你是啥人?”

  我手里正端着一盏茶,没端起来,放下了。

  她接着说:“你是张大户的弟弟,张三户的哥哥,——你啊,你是个张二户。”

  我没听明白,问她怎么讲。

  “张二户,二户张,”她笑了一声,“二户张,二混账,你就是那二混账。”她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我哭笑不得,居然被这女人耍了。

  我把那盏茶端起来,呷了一口。

  “有首本地民歌,你听过没有?”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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